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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轉身就是永恆

發表時間:2026-01-17 作者:澳門文化旅游報 来源:

“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王之渙筆下的涼州,雪後初晴的蒼茫裏總浸著時光的厚重,風卷沙粒撲在臉上,雪沫子鑽進衣領,連城牆磚縫裏凝著的涼意,都像在為一段千年不淡的故事蓄力。
一千六百年前,正是這樣一場風雪,把個西域來的身影吹進了這座絲路孤城。他剛從龜茲王宮的金獅子座走下,衣擺還沾著西域鎏金的碎光,一腳踏進涼州市井的煙火裏,誰曾想,這看似偶然的身份切換,竟成了他註定永恆的人生轉向。 龜茲的歲月,是他生命裏裹著金箔的短暫榮光。七歲時,他隨母親耆婆潛心研習西域哲思,每當青燈暖光烙在眼底,他讀的是貝葉經卷上的梵文,所見的是學館裏的清寂;十四歲那年,他遠赴罽賓求學,師從西域學界泰斗盤頭達多,旁人要耗費三年才能啃透的梵冊要義,他僅用三個月便能悟透真髓,只是那時的智慧,總少了點人間煙火的溫度。
二十歲歸龜茲,國王竟把王宮最闊氣的殿宇改作他的釋經堂,《高僧傳》裏寫著“為造金獅子座,鋪大秦錦褥,王侯以下皆長跪聽講”,這位西域學界的 “天之驕子”講“世事無常”舉的是王宮宴飲散場的例子,談“待人仁愛”說的是貴族佈施珠寶的奢舉,連“世人”二字,在眼裏也盡是王公貴族的模樣。那時的他不會懂,鍍了金的哲思再精深,也抵不過百姓柴米油鹽裏的長久;宮廷裏的掌聲再熱烈,也不如市井間一聲“聽明白了”來得真切。
《中庸》說“道不遠人”,可那時的他,隔著一層宮牆,壓根沒觸到文明真正紮根的土壤。 改變命運的風雪,落在西元384年的冬日。呂光大軍攻破龜茲城門時,他正潛心解讀《妙法蓮華經》這部西域梵冊,金獅子座的暖意未散,就被士兵架進了東歸的隊伍。一路黃沙漫卷,足足走了兩年才抵涼州,可等著他的並非敞亮的講學堂,而是將他視作“方術之人”的武將呂光。對方只給了他一處小院棲身,連“高僧”二字都不肯輕易叫出口。
有人說這是劫難,可偏偏是這場劫難,讓他卸下了鑲金邊的僧袍,接住了那場足以永恆的蛻變。 其實彼時的涼州,本就為他搭好了臺階。作為絲路咽喉,這裏胡商與儒生雜處,梵音與《詩》韻共生,早為異域智慧落地華夏鋪了溫床:藏書樓裏本就藏著不少中原散佚的經卷,市井中隨處能聽見漢胡交融的方言,連書肆的老儒都能隨口聊幾句西域風土,這些都悄悄成了他後來突破的伏線。 初到涼州的第一個雪夜,他裹著粗布素袍坐在院角,牆外飄來“熱胡餅喲”的悠長吆喝,炭火的焦香裹著雪氣,比龜茲王宮的講經雅音更貼肺腑。
後來他常去逛市集,蹲在雜貨攤前聽販夫走卒說“蘿蔔窖藏著才甜”“胡餅多放把芝麻才香”,跟著學涼州話時,指尖沾的不是經卷的墨香,是人間的暖;往書肆請老儒生教《詩經》,“關關雎鳩”的調子練了半月才順溜,喉間滾過的不是梵文的韻律,是華夏的魂。有回見巷口賣水的老婆婆給乞丐多舀了半瓢涼水,他忽然懂了老子“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的真意:那不是書案上的死道理,是把自己放進眾生裏的柔軟,這一放,便是他人生轉向的開始,也是永恆的鋪墊。 打那以後,他再釋經時,再也不搬弄梵文裏繞口的術語。說“世事無常”,就指著市集竹筐裏的葡萄:“清晨還沾著露氣呢,一場雨過就爛了,人這一輩子,不也跟這葡萄一樣?”說“待人仁愛”,就提巷口的王婆婆:“賣水掙不了幾個錢,卻總給窮書生留碗涼水,這就是心裏裝著旁人。”有次聊“萬物本無高低”,他指著院外搖尾巴的黃狗笑:“它見了熟人歡喜,跟王爺見了貴客笑,有啥不一樣?”底下的農婦拍著大腿接話:“俺家雞下了蛋就圍著我叫,跟娃要糖吃似的親!”那些沾著涼州煙火氣的話,不是隨口遷就,是把異域智慧譯成華夏語言的永恆精髓,從這時起,梵文經卷裏的要義,不再是懸在半空的雲絮,成了百姓炕頭灶邊的家常話,成了能穿過千年時光,還能讓普通人聽懂的溫暖。 更難得的是,他在涼州的十七年,把“蛻變”的溫度,揉進了每一卷經卷裏。那時中原戰亂,西域梵文經卷在涼州藏書樓裏落了灰,他挨家學館去尋,殘破的貝葉典籍用漿糊一點點粘,模糊的字跡就著油燈一筆筆描。譯介《妙法蓮華經》時,梵文裏“七寶池、八功德水”美得像霧裏看花,直譯成漢語卻乾巴巴的。他對著油燈熬了三天三夜,頭髮梢都愁出了白霜,直到夢裏聽見個白鬍子老頭說“譯經就像唱涼州民歌,得有高有低才順耳”,醒來後一拍大腿,把“八功德水”譯成“像乳汁般甜的水”,把“七寶樹”說成“開花時像往枝頭上撒了把星星”。
譯完那天清晨,院外的蓮池開遍了白花,陰沉的天忽然透了光,照在經卷上像鍍了層金。老百姓說“這是上天誇他譯得好”,可只有他知道,那不是上天的誇讚,是文明交融的瞬間,在紙上刻下的永恆印記。後來他去長安翻譯《金剛經》《心經》,寫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樣的句子,那些筆墨裏藏著的,仍是涼州雪夜的溫度,仍是那場蛻變時,刻進骨子裏的“讓百姓能懂”的心思。 而這一切的根基,都源於他從龜茲到涼州的身份轉變,正是這場從宮廷走向市井的跨越,他才跳出了貴族化的學問框架,真正觸到了華夏文明的根脈;也是涼州胡漢交融的環境,讓他能輕鬆學方言、找經卷、融儒道,把梵文經義與《詩經》的雅、老子的哲思揉在一起,讓翻譯出的字句既準確又優美,好懂還好傳。
說到底,是這場身份的轉向,推著他成了佛教中國化的關鍵一人,讓原本來自西域的“遠方智慧”,變成了能走進百姓生活的“家常理”。 如今站在鳩摩羅什寺的舌舍塔前,這座塔是為紀念他用口舌傳譯智慧而建,望著塔身上刻了千年的蓮花磚雕,總覺得能看見他的身影。他臨終前跟弟子說:“我譯的經要是沒錯,焚身之後,舌頭一定不會焦爛。”
西元413年,七十歲的他譯完最後一部經,閉上眼睛就沒再睜開。焚身之後,他的舌根果然像朵紅蓮般完好,弟子們把它送回涼州,建了這座塔。千百年裏,地震震過,戰火燒過,文革時村民用泥巴把它糊成土堆才得以留存,這座塔之所以沒倒,不是磚石多堅固,是他那場涼州蛻變,早把自己活成了文明交融的永恆座標。
風又吹過涼州的城牆,雪沫子還像千六百年前那樣輕。有人說“一次轉身太短”,可他用十七年的紮根證明,有些轉向並非瞬間的跨越,而是把自己放進時光裏,活成一座永恆的橋,一頭連著西域的智慧,一頭連著華夏的土壤;一頭連著過去的經卷,一頭連著未來的人心。
司馬遷說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從沒說過“要做永恆的事”,可那場從 “宮廷學者”到“民間行者”的身份蛻變,早已讓佛教悄悄融進中華文化的骨血裏,成了千年後仍在流動的溫暖,成了永不褪色的光芒。   


作者簡介:徐兆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員,甘肅省作協會員,武威市作協副主席。在《當代作家評論》《詩選刊》《飛天》《甘肅日報》等三十多家全國及地方重點紙媒刊物,發表詩歌、散文、評論共計800 多篇(首),累計約一百二十多萬字。其詩文入選《中國詩歌精選300首》《中國當代詩歌精華作品選》《中國當代詩人代表作名錄》《甘肅河西新邊塞詩選》等二十多個全國優質文集。2015年被中國詩歌網評為“2014中國詩歌十大年度詩人”,獲“黃河文學獎”、“雄關文藝獎”等多個獎項。出版《守望歲月》《詩思入涼州》等專著。參與或主持完成國家省、廳級課題6項。從事中國當代文學和涼州文化研究,現供職武威市涼州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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