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林斯基交響樂團及其指揮捷傑耶夫可謂聲名顯赫:來自俄羅斯聖彼得堡的這家樂團已有240年曆史,擁有最純正的浪漫主義音樂DNA以及深厚的樂團文化積澱;捷傑耶夫是世界公認的指揮大師和藝術領袖,中文網路上還有對其親切的稱呼“姐夫”“牙籤哥”。本屆澳門國際音樂節,馬林斯基交響樂團將在捷傑耶夫的指揮下在澳門文化中心連演兩場,演繹多部交響音樂經典作品,包括普羅科菲耶夫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組曲選段op.64、蕭斯塔科維奇的《B小調第六交響曲》op.54及柴可夫斯基的《E小調第五交響曲》op.64(26日場);德彪西的《牧神的午後前奏曲》、拉赫曼尼諾夫的《交響舞曲》op.45和斯特拉文斯基的《彼得魯斯卡》K012(27日場)。除了德彪西,其餘五位作曲家都是享譽世界音樂史的俄羅斯音樂巨匠,這些俄羅斯名曲由馬林斯基交響樂團在捷傑耶夫指揮下演出,無疑極具吸引力——觀眾期待著這場“經典中的經典演出”。
名指、名團、名曲彙聚的吸引力果然不容小覷,據稱本屆澳門國際音樂節開票沒幾天,這兩場交響音樂會的門票就已售罄,這無疑似給日益萎縮的古典音樂演出市場打下了一針“強心劑”:古典音樂樂迷還是有,就看演出吸引力夠不夠!
筆者出席的是10月27日晚的演出。諾大的綜合劇院座無虛席,果然人氣滿滿。三首不同風格的樂曲,在音樂家們精彩的演繹下讓觀眾進入不同的想像空間,仿佛聽了一場生動的“交響音樂故事會”,故事的上半場是虛幻的神話與童話,下半場則是對現實人生的回顧與反思。
上半場:神話與童話的想像空間
德彪西的《牧神午後前奏曲》作為印象主義音樂開山之作,以其朦朧夢幻、絢麗唯美的音響表現成為音樂會上經常演奏的曲目之一。作品的文字標題給予了欣賞者明確的指引,源自法國象徵派詩人馬拉美的一首田園詩,描寫希臘神話中掌管森林與田野的牧神潘在喝酒後進入夢境追求仙女。樂曲開始,長笛獨奏慵懶的旋律,與豎琴的美妙柔和音響融合,瞬間把人帶入如夢如幻的意境之中,仿佛是牧神在炎熱夏日的午後慵懶閒適的形態。隨後音樂以這個主題的變化反復進行,木管組樂器演奏的旋律,帶弱音器的弦樂演奏作為背景,加上豎琴、法國號等各種樂器組合形成豐富的音響色彩變換,營造了一種迷離恍惚的氣氛,帶領觀眾進入牧神酒後夢境的半現實半夢幻世界。
第二曲《彼德魯斯卡》則迅速帶領觀眾進入另一個想像空間。怪誕不經的旋律與尖銳的和聲音響,仿佛喧鬧的狂歡節集市表演。長笛獨奏的優美旋律闖入,隨後與樂隊的喧鬧音響不斷交替,似狂歡節上各種表演在上演。筆者仿佛看到了被賦予了人的靈魂的小木偶為愛情所動,跳著詭異的木偶舞,試圖博取美人的歡心;看到各種古怪人群的喧鬧,有廝打死傷,有妒忌痛苦……狂野多變的節奏帶給聽眾怪異新奇的聽覺體驗,這其中,銅管聲部尤其是小號的獨奏、木管聲部尤其是長笛的獨奏、以及鋼琴、打擊樂的演奏均表現精彩,而弦樂做了很好的音響鋪墊基礎。
如果說《牧神午後前奏曲》能夠以其標題文字直接喚起想像,《彼德魯斯卡》則需要有些文化背景才能理解:彼德魯斯卡是法國木偶劇中常見的一個角色,其特徵是雞胸駝背、嗓音尖厲,顯得幽默可笑又帶有悲劇色彩。斯特拉文斯基的舞劇《彼德魯斯卡》講述了三只木偶(本性善良卻遭迫害的彼德魯斯卡、美麗的芭蕾舞者、邪惡的摩爾人)之間的三角戀悲劇。1946-1947年,斯特拉文斯基對這部作品進行了修訂,縮小了樂隊編制並凸顯了鋼琴的地位。當晚演出的就是這一修訂版本,作品變幻莫測的節奏、繁複的對位與多變的音響被展現得淋漓盡致,充分展現了指揮與樂團的藝術水準。
上半場兩首截然不同的“反傳統”樂曲——和諧朦朧的音響營造的如夢似幻神話意境,與不和諧充滿張力的音響塑造的荒誕不經童話故事,帶給愛樂者無限想像空間。對比強烈的音響表現也似給耳朵“洗了個澡”。上半場結束,觀眾掌聲雷鳴,指揮返場謝幕三次,足見演出受歡迎程度。

(圖片來自澳門文化局)
下半場:現實人生的回顧與反思
拉赫瑪尼諾夫的《交響舞曲》作於1940年,是其最後一部作品,由三首樂曲組成,似乎是作曲家以音樂作出的人生回顧與反思。
第一曲充滿了朝氣。樂曲由整齊劃一的弦樂開始,銅管嘹亮,有進行曲風格,奠定了音樂的基調。木管樂器奏出的主題旋律輕快典雅,在不同樂器中富有動力地發展,似朝氣蓬勃的青年。雙簧管與單簧管的重奏,中音薩克管奏出的具有濃郁俄羅斯風情的牧歌旋律,鋼琴與弦樂的舒展寬廣,以及豎琴的美妙音響,共同交織出青春無限好的美麗回憶。儘管中間也有銅管與大鼓奏出的猛烈和絃似凶兆,幾只獨奏木管對話的旋律略有哀傷和孤寂,但樂曲結尾再現大合奏,似張揚的青春。
第二曲是圓舞曲。在弦樂鋪陳的圓舞曲節奏上,銅管奏出的陰暗和絃恐怖詭異,似有不祥的預兆,奠定了該曲的戲劇性基調。隨後的木管與小提琴相繼奏出的主題旋律優美但略帶憂鬱,在樂隊整體音響營造的不安躁動中顯得格格不入,仿佛美麗的幻想嵌入殘酷的現實。隨後這一主題逐漸失去清晰的輪廓,越來越飄渺,夢想逐漸遠離現實。音樂不斷變換節奏節拍,充斥著沉重的情緒和陰暗的感情,可以感受到歎息悲戚、反抗掙扎、痛苦絕望,直至該曲結束,氣氛幾乎令人窒息。
第三曲由樂團合奏的轟然一擊之後開始,木管樂器在高音區演奏的下行旋律
呆板無神。舞曲機械般的節奏進行中,可以聽到隱隱約約的絕望呼喊、聖詠合唱曲調、葬禮的鐘聲,仿佛死神逼近。最後全樂隊狂潮般的震耳欲聾音響結束全曲,大鑼幾聲,似乎宣告定論:走向死亡是經歷人生不同階段的不可避免的結局,但已無可畏懼。
三首樂曲展示的主線:從朝氣蓬勃的青年,到掙扎抗爭的中年,到疲憊無奈的晚年,似作曲家的人生回顧與反思。這又何嘗不是每一個人必然的人生旅途呢?或許這是作曲家在其最後一部作品裏,以音樂訴說他遠離祖國的孤獨和消極心態。據稱,拉赫馬尼諾夫特意在樂譜尾聲寫下“哈利路亞!”“我感謝你,主”,這一切表明了作曲家的生死觀:人生現實的磨難以及死亡的恐懼終將得到慰藉。
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樂團加演了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劇音樂《天鵝湖組曲》中的名段。此刻,豎琴如流水潺潺,大提琴旋律溫暖抒情,優美的音樂音響重新灌入耳朵,似乎重新帶來希望。
走進音樂廳,現場感受到的名團演繹交響音樂更是魅力無窮。各獨奏樂器的精彩演繹、樂隊整體音響的輝煌厚實,音樂段落感與情節鋪陳的精緻展開,是筆者在這場馬林斯基交響音樂會感受明顯的。
網路資訊顯示,十月期間,馬林斯基交響樂團還先後在北京的國家大劇院、深圳的深圳音樂廳、上海的東方藝術中心音樂廳、南京的江蘇大劇院音樂廳、濟南的保利山東省會大劇院等地巡演,演出的曲目包括前文提及的樂曲,做了不同的組合。從這份曲目單中,可以看出馬林斯基交響樂團此次中國巡演的文化使命,那就是以對俄羅斯標杆性作曲家的交響名曲的精心演繹弘揚俄羅斯音樂文化。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將是一場場生動的“交響音樂故事會”,講故事者就是指揮大師捷傑耶夫及其帶領的馬林斯基交響樂團,它帶給觀眾無限的想像空間以及對俄羅斯音樂文化的敬羨。
【此文縮略版在《音樂週報》2024-11-27-A5版以“雁聲”筆名刊發,此為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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