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與演員:當技術遭遇靈魂
——中國影視內容生態的深層叩問
姚摩
2026年的春天,中國影視行業彌漫著一股複雜的氣息。橫店的寒意,不只是倒春寒那麼簡單。春節過後,曾經晝夜喧囂的片場陷入沉寂。37歲的短劇演員里藝在橫店待了四年,從記者轉行,去年一年連軸轉拍了近百部短劇,檔期排得滿滿當當。可今年開春,朋友在電話裡說:「不用急著回來,沒戲了。」橫店新開劇組的數量,腰斬了70%。數字是冰冷的,但寒意是真實的——它滲進橫店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座攝影棚,滲進成千上萬從業者的日常。

而在北京,4月20日,愛奇藝世界·大會,一場醞釀已久的AI敘事正在上演。愛奇藝CEO龔宇站在臺上,面對行業內外的目光,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假設:「未來真人實拍可能會成為非物質文化遺產。」與此同時,他宣佈超過100位深度合作藝人已同意入駐「納逗Pro」AI藝人庫,他們的臉、聲音、動作數據將被採集,生成數字分身。話音剛落,輿論炸裂。「愛奇藝瘋了」沖上微博熱搜第一。張若昀、于和偉、王楚然等藝人相繼闢謠,稱從未簽署任何AI授權。股價應聲下跌,市值蒸發。

這兩件事,表面上看毫不相干——一個是底層演員的生存困境,一個是平臺巨頭的高調宣示。但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問題:中國影視內容,到底怎麼了?
票房數字早已給出了預警。2026年五一檔,中國電影總票房7.58億元,觀影人次2084.19萬。這個數字什麼概念?差不多相當於2017年的水準。而巔峰時期的2019年,這個數字是15.27億。即便在疫情之後,2023年、2024年也曾恢復到15億元左右。隨後,就是斷崖式下跌——2025年暴跌51%至7.47億元,2026年雖然略有回升,但離曾經的峰值仍有巨大的距離。

與此同時,2025年,微短劇日均使用時長已達129分鐘,超越長視頻。AI生成的視音頻內容超過20億條,比2024年增長了14倍以上。這就像一條貪吃蛇:線上內容吃掉院線,短內容吃掉長內容,然後AI再吃掉一切。在這場層層遞進的吞噬中,演員——無論是頭部大咖還是底層群演——都被推到了變革的風口浪尖。
但真正耐人尋味的是另一件事。蘇超聯賽如火如荼,宿遷主場迎戰南京時,宿遷在全網呼聲中請來了何潤東,重新復現西楚霸王項羽的形象。這不是什麼大製作,只是一個城市的加油視頻。但它在互聯網上掀起的聲浪,遠遠超過了許多斥資數億的影視項目。中國影視史上,扮演過項羽的演員不計其數,但觀眾最認可的,依然是何潤東的版本。

另一個全網刷屏的,是夏天妹妹和煎餅果子製作的短劇《Enemy》,劇中女主的一個眼神,讓無數觀眾熱淚盈眶。有高讚評論說:「當內娛拿著上億投資,還在死磕男女主慢鏡頭轉圈接吻的時候,這兩個年輕人已經用一個眼神,給中國人的家國風骨立住了碑。」

這兩件事,撕開了一道裂縫,讓一線光亮透了進來。觀眾真正想看的,從來不是精緻的面孔、完美的佈景和昂貴的特效,而是「另一種人生被真實地體驗」。那種豪情、感動、五味雜陳,無法用文字描述,卻能讓人鼻子一酸、眼眶一熱。這種感覺,來自何處?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早已給出了答案。悲劇是對「嚴肅、完整行動」的摹仿,通過憐憫與恐懼完成情感淨化。戲劇不是單純複述事件,而是在模擬人的行動與命運。美國影評人羅傑·伊伯特則說,電影是「一臺製造共情的機器」,讓我們理解不同人的希望、夢想和恐懼。好的表演,來源於演員對角色的理解——他需要將自己投入人物的處境,感受人物的思想和情感,然後用身體、聲音和眼神,讓這個形象活起來。馮遠征在話劇《張居正》中,就融入了自己接任北京人藝院長後推行改革的切身體會。這就是「人味兒」的來源——真實的生命體驗、深切的內心理解、不可複製的情感共振。

但AI與人的本質區別就在這裡。AI不需要表演——你給它設定什麼角色,它就是什麼角色。沒有扮演,也就沒有「真情實感」這一說。它不存在一條命、一段過去、一種人生選擇。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千個演員也會演出一千個哈姆雷特,因為他們帶著各自的經歷、理解和傷痛走進角色。而AI給出的,是一個既定答案。人類連自己的情緒都尚未完全理解,更何況被表演的形象——那些活在歷史或文學中的人物,連他們自己也未必完全了解自己。一個真實、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終究需要一個真實、有血有肉的人類來塑造。
然而,當下的影視行業正在自覺不自覺地背叛這一常識。太多作品中充斥著面無表情的「AI式」表演,劇情模板化、套路化,嚴重失真。像《主角》《給阿嬤的情書》這樣有溫度、有人味兒、能觸動人心的作品,反而成了鳳毛麟角。觀眾不進電影院,不只是因為技術變革。更大的原因是,他們被爛片騙怕了。反覆確認、等待口碑、看好了再買票——這是觀眾用腳投票的自保。票房腰斬,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反抗?

愛奇藝的AI藝人庫爭議,恰恰暴露了資本與內容之間那道日漸加深的裂痕。龔宇此前的設想並不完全是技術狂想:他認為AI能讓演員的工作節奏接近「普通白領」,原來一年拍兩部戲,以後可以接四部,讓演員有更多個人生活。然而,這番「白領論」引發了強烈的社會反感。評論區裡,許多網友直言——明星拿著遠超普通人的高昂片酬,付出相應的時間和體力本是理所應當。將高收入藝人的工作強度與真正朝九晚五、常常面臨加班的普通白領相提並論,被視作一種脫離大眾生活體會的傲慢。甚至有人調侃:「最該用AI替代的是CEO,既能給平臺省下高薪,也能讓高管多休息。」
愛奇藝的尷尬處境,折射出整個長視頻行業的深層焦慮。2025年,愛奇藝全年總收入272.9億元,同比下降7%,連續第二年陷入負增長。會員服務、在線廣告、內容分發三大核心業務全線萎縮。僅2025年第四季度,內容成本就高達38.3億元。2024年歸母淨利潤尚有7.64億元,2025年直接由盈轉虧,淨虧損2.06億元。2023年一部《狂飆》創造的輝煌,再未重現。在這種壓力下,AI被視為最後的救命稻草——降本增效的故事,資本市場愛聽。然而,正因為太急於講這個故事,平臺方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內容行業,內容是根本,不是成本。

這讓我們不得不追問:愛奇藝努力的方向,真的對嗎?AI技術無可否認有其革命性價值,其意義甚至超過上世紀90年代的特效技術。但那時的特效催生了新的電影形態——動畫電影,它並不需要傳統意義上的演員,但它絕非替代了演員,而是給消費者提供了全新的選擇。即便是動畫電影的製作流程中,角色設計師賦予形象與氣質,動畫師承擔身體表演,配音師負責情緒與表達——演員這個角色並未消失,而是被分解、融入到其他崗位。未來,AI電影也必然催生新的崗位、新的分工、新的內容形態。
因此,AI可以替代演員——但完全沒有必要。AI完全可以成為一種全新的存在,給行業和觀眾帶來全新的可能性。但前提是,AI不能成為「爛片」的代名詞。當下許多AI短劇製作平臺宣稱的「一鍵生成劇情」「一鍵生成視頻」,帶來的恰恰是相反的結果:創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沒有立意、沒有情緒、沒有內核,最終得到的只是一個看似完整卻粗製濫造的空殼。正如導演俞白眉所言,用AI低成本複製傳統電影然後拿去院線賣票,「是對觀眾的不尊重。新技術應該催生新的藝術形態,而不是做舊東西的廉價平替。」易小星也強調,電影有一種「手搓」的敬畏感和儀式感,是幾十上百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把一件事做到極致的結果。「這種東西,提示詞復現不了。」
AI是工具,不是目的。中國影視行業真正的出路,從來不在技術本身,而在於回歸內容創作的本質。創作者需要思考:我想講一個什麼樣的故事?這個故事傳達什麼情感?我如何在其中注入對抗、拉扯、人性的複雜?這些問題,是任何AI都無法替人回答的。因為內容創作,歸根結底是「人」的表達,不是機器的輸出。
當內容不再被當作一種表達,而是被當作一種需要批量複製、快速分發、反覆測試的數據產品時,創作者便不再追問「我到底想說什麼」,而是先問「什麼更容易爆」。於是,「粉底液將軍」全網刷屏,降智橋段讓觀眾頻頻皺眉,好故事反而稀缺。觀眾的信任,就是這樣被一點一點透支掉的。

中國影視行業的陣痛,恰恰是一次難得的反思契機。AI的到來,並非「恐怖故事」,而是倒逼創作者提升藝術水準的契機。真正的危機不在於AI會不會替代演員,而在於我們是否還願意用心做內容,是否還記得那些讓觀眾熱淚盈眶的力量從何而來。一部好作品的誕生,需要的不是更快、更省、更智能的生產線,而是一個願意靜下來、紮下去、把手伸進泥土裡、把根紮進生活深處的創作者。
未來,AI可以製作出完全屬於AI的影視作品。但AI一定不能成為「爛片」的代名詞。而只有那些真正理解人、尊重人、表現人的作品,才能在中國式現代化的壯闊征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發出自己的聲音,真正豐富人民的精神世界。這才是中國影視的自我超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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