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中醫藥出海與海外中醫藥發展
受訪人: 楊觀虎博士、現任澳門科技大學中醫藥學院教授、博導
采訪人: 盧瑾貴博士、澳門文旅報特約記者
地 點: 澳門科技大學

受訪人簡介
楊觀虎博士,美籍華人,現任澳門科技大學中醫藥學院教授、博導,兼任美國俄亥俄大學臨床教授、瑞士中醫藥大學一級教授、博導,美國絡病學會會長、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監事會執行委員及多個分會副會長等,擁有中醫、西醫雙重學術背景,長期深耕美、歐中醫藥板塊,在中醫臨床、教學、科研三大領域及中醫藥國際化方面具有極豐富經驗。

主題一:海外中醫藥發展
1. 楊教授,您好!您在海外中醫臨床、教學、科研三大領域及中醫藥國際化方面具有極豐富經驗,您如何看待中醫藥在海外從“邊緣”到“主流”的發展曆程?
我認為,這是一個從“被好奇”到“被理解”,再到“被需要”的過程。早期中醫藥在海外更多被看作一種東方經驗醫學,社會認知有限;但隨著針灸臨床療效不斷被看到,尤其在疼痛管理、康複、慢病調理、身心醫學等領域,中醫藥逐步進入主流社會視野。今天,中醫藥在不少國家和地區已經不再只是“替代選擇”,而是在某些場景下成為患者主動尋求的醫療方式。這說明中醫藥的價值,最終還是要靠療效、規範和溝通來贏得尊重。
2. 能否用一句話概括海外中醫藥發展的核心現狀?
一句話概括就是:需求持續增長,認可不斷提升,但制度化、標准化、藥品化仍然任重道遠。
3. 當前中醫藥,尤其針灸,在美國、歐洲的法律地位、醫保覆蓋、民眾認可度處於什麼水平?
從整體上看,針灸在海外的發展要明顯快於中藥。以美國為例,針灸在很多州已經具備明確執業許可和相對成熟的職業體系,社會接受度也比較高,特別是在疼痛、失眠、焦慮、康複等領域,越來越多患者願意主動嘗試。歐洲一些國家對針灸的接受度也在提升,部分地區已將其納入補充醫療體系。但從醫保覆蓋看,仍然存在地區差異和項目限制,往往是“部分納入、有限支付”,離全面進入主流醫保還有距離。民眾認可度方面,已經從少數族裔群體逐步擴展到更廣泛人群,年輕人和高教育群體的接受度尤其值得關注。
4. 海外中醫藥發展呈現哪些新趨勢?
我看到幾個比較明顯的趨勢。第一,是納入主流醫療體系的趨勢增強,中醫藥不再只是診所層面的服務,而是開始進入醫院、康複中心、疼痛中心等機構。第二,是科研合作越來越重要,很多海外機構希望用臨床研究、循證醫學的方法去理解和驗證中醫藥。第三,是年輕群體接受度提升,他們對整體健康、預防醫學、生活方式幹預更感興趣,因此更容易理解中醫“治未病”的理念。第四,是跨學科融合加快,中醫藥正在與康複醫學、運動醫學、心理健康、老年醫學等領域形成新的結合點。
5. 您認為海外中醫藥發展最大的機遇與核心瓶頸分別是什麼?
最大的機遇,是全球醫療正在從“以疾病為中心”轉向“以健康為中心”,而中醫藥恰恰強調整體觀、個體化和長期調理,這與未來醫學的發展方向是契合的。核心瓶頸則主要有三個:一是法規與標准的不統一;二是高質量國際化證據仍然不足;三是社會認知還存在“懂一點但不夠深”的問題。換句話說,中醫藥在海外不是沒有市場,而是還缺少更強的制度支撐、科學表達和人才支撐。
主題二:中醫藥出海:挑戰與困境
6. 您在一線實踐中感受最深的是哪一類難題?
我感受最深的,其實是文化認知與制度體系雙重錯位。制度層面,海外監管往往是按照現代藥品、現代醫療職業體系來設計的,而中醫藥是一個理論體系、診療體系、用藥體系相互關聯的完整醫學。文化層面,很多概念無法直接“直譯”,比如氣、陰陽、經絡,如果講不好,就容易讓人覺得抽象甚至神秘。所以真正的難點,不只是准入問題,而是如何讓中醫藥在別人的話語體系中被准確理解。
7. 中藥在海外難以作為藥品注冊,您認為破局關鍵在哪?
破局關鍵,我認為是三句話:講清楚、做規範、拿證據。第一,要把中藥從傳統經驗描述,逐步轉化為國際監管能夠理解的質量、安全性和適應症語言。第二,要建立從原料、生產、檢測到臨床應用的一整套標准體系,讓監管部門看到它是可控的。第三,要通過高質量研究和真實世界數據,證明中藥不僅“有傳統”,而且“有證據”。只有這樣,中藥才有可能逐步擺脫僅以膳食補充劑存在的局面,向更高層級的注冊路徑邁進。
8. 文化差異如何影響海外推廣?怎樣用現代醫學語言講好中醫?
文化差異最大的影響,是同樣一個概念,在中醫裏是完整體系,在海外受眾聽來可能只是模糊印象。比如“氣”,如果只停留在概念解釋上,別人未必真正理解;但如果我們把它與功能狀態、代謝調節、神經內分泌反應、機體平衡等現代語言適度對接,就更容易建立溝通橋梁。我一直認為,講好中醫,不是把中醫講“淺”,而是把中醫講“明白”。既要堅持中醫自身的理論自信,也要學會用國際社會能夠理解的醫學、科研和公共傳播語言來表達。這樣,中醫藥才能從“文化展示”真正走向“專業傳播”。
9. 您認為需要怎樣的複合型人才?
未來最需要的是三類複合型人才。第一類,是懂臨床、能療效落地的人,因為沒有臨床,國際化就沒有根。第二類,是懂科研、懂循證、懂國際發表規則的人,能夠把經驗轉化為證據。第三類,是懂法規、懂產業、懂跨文化傳播的人,能夠把中醫藥真正帶進當地市場和制度。更理想的人才,是這三種能力的交叉型人才。也就是說,未來中醫藥國際化需要的不只是“好醫生”,還需要“會表達、會合作、會轉化”的國際型人才。
10. 您推動中醫藥國際化的核心思路是什麼?
我的核心思路可以概括為四個字:臨床先行,科研支撐。臨床是中醫藥國際化最有說服力的入口,因為患者的真實獲益最能建立信任;科研是中醫藥走向更高層次認可的必由之路,因為它能把經驗轉化為共識。與此同時,還必須重視文化傳播和標准共建。也就是說,我主張“療效建立信任、科研建立話語權、傳播建立認知、標准建立未來”。
11. 中醫藥出海應走“醫帶藥”還是“藥帶醫”?
如果從現實可行性看,我更傾向於“醫帶藥”優先。原因很簡單:醫療服務,尤其是針灸和中醫診療,更容易通過臨床效果建立口碑和信任。一旦醫生和患者都認可了中醫理念和療效,中藥進入當地市場的基礎會更穩。相反,如果單純“藥帶醫”,在很多國家會立刻遇到注冊、成分、標簽、功效宣稱等複雜門檻,推進難度更大。所以我認為,現階段更務實的路徑是:先通過臨床服務打開局面,再逐步帶動中藥、健康產品和相關產業的進入。
12. 您如何看待中西醫融合對中醫藥國際化的作用?針灸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中西醫融合對國際化非常重要,因為它不是誰替代誰,而是讓不同醫學體系在患者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各展所長。西醫在急救、影像、檢驗、明確診斷方面有優勢,中醫在整體調理、功能改善、康複促進、慢病管理方面有獨特價值。二者結合,能夠形成更完整的醫療解決方案。針灸在這裏扮演的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橋梁角色”。它一方面保留了中醫理論特色,另一方面又具有較強的可操作性、可觀察性和國際傳播性,所以往往是海外社會接觸中醫藥的第一入口,也是中西醫融合中最容易先行落地的部分。
13. 對中國藥企或機構出海,您有哪些實操建議?
我有四點建議。第一,合規先行。不要先想著賣什麼,而要先研究當地法規允許什麼、怎麼注冊、怎麼宣傳。第二,本地化思維。產品說明、傳播語言、服務模式都要適應當地文化和消費習慣。第三,渠道助力。找好的出海渠道支點,例如澳門,是中國與葡語國家商貿合作服務平臺,中西交匯的樞紐,在這種文化融合中出海傳播會更加事半功倍。第四,長期主義。中醫藥出海不是短期貿易,而是品牌、標准、信任和教育共同積累的過程。簡單說,出海不能只帶產品,更要帶體系、帶標准、帶服務能力。
主題三:未來展望與寄語
14. 未來 5—10 年,您對中醫藥全球化有何展望?
未來 5 到 10 年,我對中醫藥全球化是審慎樂觀的。我最期待三個突破:第一,針灸和中醫服務在更多國家進入更穩定、更規範的醫療體系;第二,中藥在質量標准、國際注冊和臨床證據方面取得實質性進展;第三,形成一批真正具有國際影響力的中醫藥人才、機構和品牌。我相信,中醫藥未來不會只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而會逐步成為全球健康治理中的一種有價值的醫學資源。
15. 對年輕一代中醫人投身國際化事業,您有什麼寄語與建議?
我想送給年輕一代三句話。第一,先把臨床做紮實,療效永遠是中醫人的立身之本。第二,要有國際視野,多學語言、多懂科研、多了解法規和跨文化溝通。第三,既要有自信,也要有耐心。國際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一代一代人持續努力。真正能走向世界的中醫人,不只是會看病的人,更是能夠代表中醫與世界對話的人。
16. 您當前在推動中醫藥國際化方面的重點工作是什麼?
我當前重點在做幾件事:一是推動中西醫結合與針灸臨床實踐的規範化;二是加強國際教育與人才培養,幫助更多年輕中醫人具備國際化能力;三是推進國際科研合作和學術交流,提升中醫藥在海外的話語表達能力,講好中國故事,傳承中醫藥文化;四是探索更符合當地法規與文化環境的落地模式,為中醫藥真正“走進去、留下來、發展好”打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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