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男:荒野中的“新疆精神”踐行者
彭緒洛
本文刊登於本報第 39 期 B4 履跡山河

彭緒洛與王鐵男合影訪談時間:
2026年2月10日-2月24日
訪談形式:
網絡採訪
受訪人簡介:
王鐵男,1956年11月出生於吉林省長春市,新疆登山探險協會主席,新疆特種旅遊協會名譽主席、烏魯木齊市登山探險協會主席。中國首登天山博格達峰的第一人,曾8次登頂博格達峰,6次登頂慕士塔格峰。2018年5月16日成功登頂珠穆朗瑪峰。多次組織並徒步穿越新疆夏特古道、烏孫古道、克裏雅古道,桑株古道,克裏陽古道,喀什塔什古道,昆蓋古道等,被譽為“新疆古道探險專家”。出版《天上之山》和《昆侖秘道》王鐵男徒步探險筆記,《中國徒步穿越》,《中國柯爾克孜》,《中國少數民族圖志-柯爾克孜族》,《古代中國北方的冰雪文化》等著作,記錄其多年徒步與登山經歷。2023年5月榮獲第十屆“中國當代徐霞客”榮譽稱號,2024年榮獲中國十大探險家稱號。
採訪人簡介:
彭緒洛,博物學者,科普科幻作家、探險旅行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探險協會理事,中國科學探險文學領軍人物,第十屆“中國當代徐霞客”榮譽獲得者,《澳門文化旅遊報》欄目主編。
2018年5月16日,從南坡成功登頂珠峰一、開場:從“新手小白”到“探險行家”的蛻變
翻越海拔5114米的硫磺達扳彭緒洛:
1989年您開始戶外探險時,新疆甚至全國對“登山”“徒步”認知幾乎空白。您如何從一名新手小白成長為職業探險家?
王鐵男:
我生活在博格達峰腳下的烏魯木齊,看著博格達峰長大,那會兒是真沒“登山”“徒步”的概念,1989年去博格達峰,純粹就是憑著一股想走近雪山的傻勁兒。那時候沒任何專業裝備,穿的就是普通膠鞋,背的是家裏的舊背包,連野外生存的爐具都沒有,帳篷還什自己在家用縫紉機做的,更別說攻略了 ——根本沒人能教你,全靠自己摸黑闖。第一次去博格達峰,走了不少冤枉路,遇到過突來的暴風雪,也迷過路,餓了就啃幹饢、喝雪水,晚上住在四處漏雨的帳篷裏。現在想起來挺驚險,但那時候心裏就一個念頭:不能放棄,得親眼看看雪山的樣子。
從博格達峰回來後,我是真愛上了這種走進自然的感覺。但知道光有熱情不行,得有真本事。那時候沒有現成的知識可學,我就自己琢磨:每次出行前,先跟牧場的老牧民打聽路線、天氣,他們常年在山裏轉,懂地形、知氣候,是最好的老師;回來後就把走過的路、遇到的情況記在本子上,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水源、哪個季節適合走,慢慢攢下自己的“攻略”。後來也會找一些國外的登山書籍翻,雖然語言不通,就對著圖片看裝備用法、看路線規劃,一點點學。
跨越木紮爾特冰川彭緒洛:
自製帳篷、用縫紉機縫製登山服的經歷,反映了當時怎樣的探險環境?這種“野蠻生長”對您後來的探險理念有何影響?
王鐵男:
1998 年那次攀登博格達峰,登山裝備奇缺,自己做的兩頂帳篷也用上了,印象特別深的是,冰錐、雪錐、冰鎬、冰爪這些關鍵裝備,全是我們自己做的,沒有現成的範本,就憑著書上的圖片和之前的經驗摸索,反復打磨調整。但就是靠著這些自製裝備,我們最後成功登頂了!這也讓我真切體會到登山圈裏的一句話:策略大於技術,技術大於裝備。提前摸透路線、預判天氣、做好風險預案,比單純依賴裝備更重要;而扎實的實戰技術,團隊的鼎力協作,又能彌補裝備的不足。
彭緒洛:
1998年首次登頂博格達峰,1999年帶隊首登慕士塔格峰,這兩次攀登如何定義您的探險生涯?
王鐵男:
這兩次登頂絕對是我探險生涯裏的高光時刻!1998年博格達峰是中國民間首登,我們靠著自製的冰錐、雪錐這些裝備,硬生生闖了上去,那種成就感沒法說;1999年又帶隊登頂了“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連續兩次挑戰高難度山峰並成功,整個人都被成功的光環罩著。那時候真有點飄,覺得只要自己想登的山,就沒有登不上去的,想走的路就沒有走不通的。現在回頭看,這兩次成功確實讓我在探險圈站穩了腳,也攢下了不少實戰經驗,但更重要的是,它埋下了一個隱患——我那會兒對科學登山探險壓根沒概念,只憑著一股衝勁和之前的經驗,完全沒意識到自然的可怕。
彭緒洛:
在慕士塔格峰遭遇冰縫墜落的生死時刻,您如何理解“自然對人的渺小化”與“人對自然的敬畏”?
王鐵男:
慕士塔格峰上那一夜,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一夜,也是讓我短暫清醒的一夜。當時遭遇冰縫墜落,一瞬間整個人就墜入10米深的冰縫,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冰壁的寒氣往骨頭裏鑽,那種無助和恐懼,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就在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人在自然面前太渺小了!之前兩次登頂的傲氣,在生死關頭瞬間就沒了。但說實話,回來後身邊的讚譽、各種榮耀加身,慢慢就把那份恐懼和對自然的敬畏給沖淡了,心裏那份“無所不能”的念頭,不知不覺又冒了出來。
真正讓我徹底醒悟的,是2001年那次夏特古道首次穿越。當時我的隊友過河時突發意外,我就眼睜睜看著他在水裏掙扎,拼盡全力也沒法救他,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比我自己墜冰縫還難受。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你再能闖、再能拼,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這兩次登頂讓我嘗到了成功的滋味,而慕士塔格的生死時刻、夏特古道的痛徹心扉,才真正教會我怎麼“活著”完成探險,也讓我的探險生涯徹底走上了更理性、更敬畏的道路。敬畏自然,不是害怕,而是對生命、對規律的尊重,這是我用生死換來的教訓。
王鐵男在攀登途中二、核心:探險精神與新疆地理的共生關係
彭緒洛:
您曾說“新疆是探險者的天堂”,塔克拉瑪乾沙漠、昆侖山、天山如何塑造您的探險風格?
王鐵男:
這話一點不假,新疆的山山水水,就是我探險風格的“磨刀石”。先說天山,我打小看著博格達峰長大,後來又在博格達峰下牧場下鄉三年,博格達峰不像別的山那樣遙不可及,而是時刻在眼前、在身邊。天山的地形複雜,有冰川、有森林、有草原,既壯闊又暗藏風險,早期闖天山時,沒專業裝備就自己做,沒路線就跟著牧民摸索,慢慢練出了“能扛苦、敢硬闖”的勁兒——這就是“天山野蠻派”的底子,不畏懼複雜地形,也懂在熟悉的故土上找生存辦法。
再看塔克拉瑪幹,“死亡之海” 的名號可不是白來的。1992年12月第一次東西穿越塔克拉瑪乾沙漠,白天是烈日炙烤,晚上是寒風刺骨,一眼望不到邊的沙丘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但就是這種極端環境,逼著我學會了“沉下心、做預判”。不能像闖天山那樣光靠沖勁,得提前算用GPS、規劃好路線,觀察沙丘紋路辨方向,用指北針帶領駝隊在沙海中行軍。這讓我的風格裏多了份“謹慎”,知道在絕對的自然力量面前,蠻幹沒用,得順著規律來。
還有昆侖山,號稱 “萬山之祖”,海拔高、氣候惡劣,空氣稀薄到喘不過氣,河流湍急讓人望而生畏。從2005年開始,重走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昆侖古道,那種高海拔,長距離無人區的極限挑戰,讓我徹底明白“團隊” 的重要性。
彭緒洛:
在羅布泊、樓蘭古城、昆侖古道等西部歷史遺址的探險科考中, 您有什麼重大的發現和收穫?
王鐵男:
從1991年開始,我就多次走進塔克拉瑪乾沙漠和羅布荒原,考察那些埋沒在荒漠裏的歷史遺跡。那會兒條件有限,大多是靠徒步的方式進入,一步一步用腳步丈量這片古老的土地,走得慢,但看得真、感受得深。
說到感受,1991年4月帶領日本探險隊騎著駱駝進樓蘭,一路上乾旱渴死了80多峰駱駝,最後只有5峰駱駝抵達了樓蘭。那次切身體驗到了羅布荒漠自然環境的嚴酷。
要說具體發現,印象最深的是2006年1月在羅布泊找到了一處貴族墓地 —— 這可是羅布泊地區迄今發現的唯一一處墓穴。更讓人驚喜的是,墓地留存的壁畫彩棺顏色還特別鮮豔,能清晰看到當年的紋飾和風貌,那種穿越千年與歷史對視的感覺,特別震撼。
在克裏陽達阪上彭緒洛:
您如何評價當前中國民間登山隊的專業水準?與國際頂尖隊伍相比,差距在哪里?
王鐵男:
民間登山和有國家背書的體育運動不一樣,全靠民間力量支撐,再加上一些安全管理的限制,發展速度和規模都有限,和國際水準比還有不小的差距。這種差距主要集中在兩方面:一是登山理念和登山文化的沉澱不足;二是攀登水準的差距。
三、社會價值:從個人探險到公共事業
彭緒洛:
在阿爾金山、羌塘、昆侖山等生態敏感區探險時,您如何避免對野生動物的干擾?
王鐵男:
阿爾金山、羌塘、昆侖山都是生態極脆弱的地方,野生動物對人類活動特別敏感,所以我們每次去探險,都把“不打擾”當成首要原則,具體會做這幾點:一是提前規劃路線,主動繞開核心棲息地,車不下路,不追趕動物;第二是控制行進節奏和活動範圍,減少人為痕跡,且堅持“無痕露營”——垃圾全部打包帶走,自帶爐具燃料,不隨意生火,離開時把營地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不留下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避免動物因為好奇或誤食受到傷害;三是約束自身行為,降低環境干擾。在山裏車輛行駛時放慢速度、不鳴笛,避免噪音驚嚇到動物。不隨意投餵食物,因為人類的食物可能會改變它們的習性,讓它們失去野外生存能力。
其實核心還是對自然的敬畏。這些野生動物是生態敏感區的主人,我們只是過客。
彭緒洛:
您推動的“科學探險”理念如何與“極限挑戰”的娛樂化趨勢對抗?
王鐵男:
現在很多所謂的“極限挑戰”,其實都跑偏了——把探險當成了博眼球的娛樂,追求刺激、製造話題,完全背離了探險的本質。我一直宣導的“科學探險”,核心就是要和這種娛樂化趨勢劃清界限,它不是對抗,而是回歸探險的本真,關鍵靠三點:
一是先認識自己,科學探險絕不是盲目逞強。
二是讀懂探險文化,探險不是“征服自然”的噱頭。
三是摸清險地底細,科學探險講究“心中有數再出發”。
彭緒洛:
作為新疆特種旅遊協會名譽主席,您對“探險旅遊”的安全規範有何具體建議?
王鐵男:
安全問題確實是制約戶外發展的關鍵,“一出事就封線”的做法根本不可取!這樣只會讓更多人偷偷摸摸進入險地,沒有任何安全保障,反而事故頻發。要讓戶外運動有序持續發展,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管理辦法,而不是簡單封閉。我覺得核心要做這幾點:
一是完善險地基礎保障設施。
二是建立分級管理和報備制度。
三是把探險經驗轉化為安全指南。
在克裏陽棧道上行軍四、個人特質:探險家的“人性剖面”
彭緒洛:
在多次生死邊緣的經歷中,您如何與家人溝通風險?妻子和兒子對您的探險事業持何種態度?
王鐵男:
說實話,登山探險30多年,能一直堅持下來,離不開家人的信任和默契,這是最根本的支撐。其實我和家人溝通,從來不會主動說路途的風險,就是不想讓他們擔心。每次出發前,我只會告訴妻子要去的地方、大概的行程,至於冰縫、暴風雪這些危險,我都藏在心裏。但開銷上我從不瞞她,比如去登珠峰要花30萬,這對我一個普通學校老師來說,是天大的數目,全靠家裏省吃儉用擠出來的,妻子從來沒說過半句怨言,總是默默幫我收拾行李、準備物資,這份體諒比什麼都珍貴。
彭緒洛:
花甲之年登頂珠峰(2018年),您如何克服年齡與體能的雙重挑戰?
王鐵男:
說到登珠峰,這裏還有個小故事。2017年,61歲我遇到一個機遇,一名企業家朋友交了30萬登山費,結果企業有事去不了,就讓我頂替他去。我退休後一直堅持跑馬拉松,就是為了保持體能,隨時準備應對高海拔登山,而且好多我帶過的隊員都登上了珠峰,我自己也一直有這個執念,我心一直堅信“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
那次登到8500米的時候,遇到了強暴風,全隊只能下撤,沒能登頂。回來我跟妻子輕描淡寫說“天氣不好,下次再試”,沒敢說暴風裏差點被吹走的驚險。但她能看出來我有點失落,沒多問,只是變著花樣給我補身體,鼓勵我“機會還會有的”。果然2018年,我再次出發,成功登頂了珠峰!
彭緒洛:
您曾說“探險是生活的一部分”,未來是否還有未完成的“探險清單”?
王鐵男:
我的“探險清單”還滿著呢,每一件都和新疆的山山水水有關:首先,今年我計畫攀登3個6000米級別的昆侖山未登峰。
其次,我要去考察5850米的察亞洲最高的火山——那座山至今還沒人成功登上去過,特別神秘。我不光想嘗試登頂,更想通過實地考察,記錄它的地質特徵、生態環境,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與火山相關的歷史遺存,為科學研究和旅遊開發積累資料。
還有一件大事,就是穿越昆侖山,開闢一條至今中國最難的徒步線路。
其實我的“清單”沒有終點,只要身體允許,只要還能邁開腳步,我就想一直走下去。
彭緒洛:
對於年輕一代探險者,您最想傳遞的核心價值觀是什麼?
王鐵男:
最想跟年輕人說的核心價值觀就一個——登山探險從來不是什麼偉大的壯舉,它就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別把它想得太宏大、太遙遠,也別抱著 “要證明自己”“要成為英雄”的心態去探險,踏踏實實地走進山野,在自然裏磨練身心、收穫快樂,這才是它該有的樣子。
我這輩子登山探險30多年,從來沒把它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事,它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是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讓我的身體保持健康,讓我的心態保持平和,讓我在與自然的相處中學會謙卑和自律。希望年輕一代探險者,也能卸下“壯舉”的包袱,把探險當成一種簡單、健康的生活方式——帶著熱愛出發,帶著敬畏前行,在山野中磨練身心、感受美好,這就足夠了。
在桑珠達阪上






扫一扫咨询微信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