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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澳門望向星空:一張太空旅遊門票,到底該賣多少錢?

發表時間:2026-09-15 作者:彭康麟 李鐵全 来源:澳門文化旅游報 浏览:

站在澳門半島的海邊,抬頭就能看見同一片星空。從媽閣到新口岸,城市習慣用燈光、煙花與橋樑來證明自己與世界相連;再過幾年,這片星空不再只屬於科幻電影:維珍銀河、藍色起源、SpaceX,以及中國的中科宇航,都在把「去太空走一趟」做成生意。對一座以旅遊博彩聞名的城市,這件事既遠又近——遠的是發射台不在本島,近的是高端旅客、跨境資本與「新體驗」敘事,從來都是澳門最敏感的神經。問題於是變得很具體:這張票該賣多少?而這個「多少」,又會怎樣改變下一波旅客的想像?

有人花大約四十五萬美元,換來十幾分鐘的亞軌道失重;有人在拍賣會上出到數百萬甚至上千萬美元;軌道任務更曾出現五千五百萬美元上下的天價。價格差幾十倍。傳統旅遊經濟學最拿手的「大數據迴歸」,在這個市場幾乎派不上用場。澳門城市大學國際旅遊與管理學院的研究團隊,把這個困境叫做「小數據問題」,並提出一套把資訊理論、成本學習曲線與賽局理論綁在一起的定價框架,試圖回答一個很接地氣的問題:太空旅遊的價格是怎麼被出來的?

 

太空旅遊不是「再貴一點的郵輪」

一般民眾聽到太空旅遊,第一反應往往是:不就是更貴、更高、更刺激的旅行產品嗎?它和郵輪、私人飛機、超級遊艇一樣? 明顯有所不同,第一,成交極少。到二〇二五年前後,全球付費升空的旅客仍以百、千計,而不是萬計。第二,價格不透明。藍色起源早期用封閉式拍賣,SpaceX軌道任務多半是一對一議價,維珍銀河雖有公開標價,卻長期處於「想買的人遠多於座位」的配給狀態。第三,風險與身份綁在一起。乘客買的不只是風景,更是「我活著回來了」這句話的社會證明。因此,票價不只是成本加成,也不只是「有錢人願意付多少」。它同時是一種訊號:告訴市場「這家公司夠安全、這段體驗夠稀缺、這個國家的規則允許誰上去」。用研究的語言說,價格是一條「資訊通道」,把隱藏的需求、成本和風險壓縮成一個數字。

澳門並不陌生這種「價格即身分」的邏輯。賭場酒店的天際套房、格蘭披治周末的海景房、私人會所的年費,從來不只反映磚瓦與人工,也反映誰被允許進入那個房間。太空旅遊把同一套邏輯推到極端。差別在於,酒店每晚都有幾百間房在賣,太空座位可能一整年只出現幾十個。稀缺本身就會讓價格說話的方式變得不太一樣。

 

為什麼傳統訂價方法會失靈?

酒店、航空、主題樂園之所以能精準定價,是因為每天有成千上萬筆交易。機器學習、動態定價、收益管理,全靠數據樣本堆出來。太空旅遊剛好相反樣本少、合約不公開、技術路線還在變。

澳門城市大學研究團隊因此走了一條「撿數據+補數據+問專家」的路。他們把能找到的公開訊號都撿起來藍色起源拍賣得標價、維珍銀河向監管機構披露的乘客名單與票價、業界對SpaceX雙邊合約的估算這些真實錨點只有十來筆為了讓訂價模型數據足夠,他們再從私人飛機包機、超級遊艇等高風險奢侈體驗「遷移」成本結構,用蒙地卡羅模擬做出數十個情境,從油料、翻修週期、保險費上下浮動最後形成可用觀察點數字依然不多,但已經夠用來畫出需求的大致形狀。

研究還用一個很生活的經濟學假設對這些超高淨值人士來說,一張太空票再貴,通常也只佔總財富的一小部份,所得效應可以忽略。換句話說,他們比較像在決定「去或不去」,而不是在盤算「去了這個月還能不能供樓」。於是需求變成乾淨的二元選擇只要標價低於心中的保留價格,就買;否則就等下一次,或改買別的極致體驗。這種結構讓模型可以少做許多猜測,把力氣集中在「保留價格的分布什麼樣」。

 

供給端火箭越飛,成本越「學會」變便宜

需求再奇特,也要有人造得出火箭。研究採用航空航界熟悉的萊特學習曲線:累計產量每翻一倍,單位成本按固定比例下降。維珍銀河、藍色起源、星艦被賦予不同學習速率,因為技術成熟度和可重複使用程度不同。二〇二五年的供給像階梯:維珍銀河在較低價位放出有限座位,藍色起源守著高端亞軌道,SpaceX則卡在高成本的軌道門檻。到了二〇三〇年前後,若星艦真正把可重複使用做到位,供給曲線會被「拉平」——研究推估邊際成本有機會靠近四十萬美元量級,年運力不再是幾百席,而是數以千計。

這不是預言星艦一定成功,而是給公眾一個對照:今天的天價,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為「還不會穩穩飛回來」付費;明天如果真的會飛,價格結構會改寫學習曲線聽起來抽象,工廠師傅卻天天在用。第一架飛機最貴,第十架會便宜一些,第一百架往往明顯下降不是材料變魔術,而是裝配、檢測、翻修都變熟練了。火箭的可重複使用把「熟練」從製造端延伸到飛行端同一枚助推器如果能飛十次、二十次,攤在每位乘客頭上的資本成本就會下來。降價的真正引擎不是慈善,而是重複與規模。若重複做不到,階梯就還會在若重複做到了,階梯會被踩平。保險費也是同一邏輯:飛得少,精算師只能用最壞情況估;飛得多且平安,保費才有下降的理由。所以「多飛幾次」不只是工程師的KPI,也是財務官與旅客共同的期待。

 

三個市場,三種玩法

把需求和供給放在一起,二〇二五年並沒有「一個」太空旅遊市場,而是三個並排的小市場。

維珍銀河大約以十萬美元出售亞軌道座位,名義上像公開標價,實際上是配給制想買的人可能有數千,座位卻只有數百。研究估算,若完全按壟斷者利潤最大化來開價,票價可能更高,接近七十萬美元。公司選擇賣便宜一點,不完全是做慈善,而是用「你看,我們讓更多人上去、並且安全回來」來降低外界的恐懼。每一次成功飛行,都在把市場的「不知道安不安全」往下壓一點。

藍色起源更像拍賣行。座位更少,客戶更頂層,成交價落在百萬美元量級,吃的是需求曲線最右邊那截最不在乎價錢的人。SpaceX的軌道任務則接近討價還價技術門檻和管制極高,價格緊貼風險調整後的邊際成本,約五千五百萬美元,反映的是「現在真的很難複製」。

也正因如此,我們在新聞裡看到的「均價」幾乎沒有意義。把十萬和五千五百萬加起來除以二,得到的只是一個誰也不會去買的數字。真正有用的是分段閱讀:你問的是幾分鐘失重,還是幾天繞地;你問的是公開排隊,還是關起門來談;你問的是公司想讓市場看見安全,還是想把最頂層的支付意願一次收割。三種玩法並存,說明這個行業還很年輕年輕到必須用不同的語言,對不同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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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5年三段市場票價與2030年統一均衡的對照(對數座標;示意)

 

二〇三〇年一個數字,兩個世界

若星艦技術帶來供給衝擊,全球有機會出現一個較為統一的均衡——大約五百一十萬美元、每年約五千二百個座位。這個價格對今天的亞軌道來說偏貴,對今天的軌道來說則大幅下降。彈性估算約為負一點八,意思是價格仍然堅挺,但因為量暴增,整體福利可能比二〇二五年高出一個數量級。

與此同時,中科宇航等中國運力若進入亞軌道與近地軌道旅遊,市場不會變成「誰便宜誰通吃」。出口管制、國籍偏好、航權與保險規則,會把市場切成大致平行的兩塊:西方高端與亞洲大眾奢華。賽局上,這接近「先行動的西方業者定高價守品牌,後進的中國業者用較低價搶量」的斯塔克爾伯格伯川德結構。研究估計,行業均價到二〇三〇年仍可能再降三到五成,但兩端不會完全打成一團。

對粵港澳大灣區而言,這不是遙遠故事。橫琴、商業航天應用、太空文旅與數據資產化,正在把「看一眼地球弧線」從口號變成產業鏈。澳門的角色未必是發射場,而可能是體驗設計、教育培訓、高端接待、文化敘事與跨境資金的節點。票價怎麼走,會決定誰來、住多久、帶什麼消費進來。

一個可以想像的場景是:旅客先在澳門完成身體評估、心理預備與文化導覽,再前往內地或海外的發射與回收節點;返程後,他們在澳門停留,把「俯瞰地球」轉譯成展覽、論壇、教育產品或私人宴請。這樣的行程要成立,前提不是澳門擁有火箭,而是澳門讀得懂這張票的價格結構知道哪一段是技術成本,哪一段是品牌溢價,哪一段是安全尚未被市場完全相信時必須多付的錢。讀懂了,城市才知道自己該賣配套,而不是幻想去跟發射場合搶同一層利潤。

 

安全,才是最貴的

資訊理論裡有一個直觀說法:你每多知道一點,不確定性就少一點。研究把每次成功飛行大約換算成零點八位元的「熵減」不必糾結這個單位,可以把它想成市場對「會不會出事」的霧氣,被撥開一小塊。霧越薄,願付價格越站得住,監管也越敢放行。反過來說,一次重大事故會讓熵重新升高,票價與訂單可能一起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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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成功飛行累積與市場不確定性下降的示意關係

 

所以,企業故意把票價定在「不是最會賺錢的那一點」,有時是合理的。他們用少賺一點,換市場多相信一點。對旅客而言,這也是一個判斷尺度你付的錢,有多少是風景,有多少是「這家公司還沒摔過」的保險費。把這個道理再講白一點。如果一家公司把票價拉到理論上的壟斷最優點,短期帳面更好看,卻可能讓監管機構、保險公司和尚未決定的客人同時皺眉這麼貴,是不是心虛?是不是座位太少、技術不穩,才靠價格把人擋在門外?相反,略低的公開標價配上一次次成功返航,等於在市場裡反覆廣播同一句話——我們經得起被看見。研究認為,這種廣播本身就有經濟價值,因為它降低了需求端的熵,也就是降低了「我到底該不該信你」的噪音。

 

告訴澳門

第一,別用普通旅遊的淡旺季邏輯去想像太空旅遊。它在很長一段時間仍是「極少量、高價格、強管制」的產品。誰先把安全紀錄寫清楚,誰就擁有定價權。第二,中國運力進入後,不會簡單變成低價戰。更可能出現雙軌一軌賣品牌、敘事與西方規則下的可及性;一軌賣規模、成本與區域可進入性。大灣區若要做太空文旅,需要同時讀懂這兩種語言。對澳門尤其如此城市長期同時接待歐美高端客與亞洲家庭客,本來就習慣「同一條馬路、兩套敘事」。太空文旅若到來,只是把這套本領從街頭搬到軌道邊緣。第三,小數據行業最怕「假裝自己已經有大數據」。誠實的做法是把稀少的真實成交、工程成本和專家判斷攤在桌上,再用模型把不確定性說清楚。對政策制定者,這比一份華麗的市場規模預測更有用。第四,對市民而言,五千萬美元的軌道票和四十五萬美元的亞軌道票,都不該被簡化成「有錢人的遊戲」一句話。它們標示的是人類第一次把「離地一百公里」商品化時,社會願意用多少財富去交換視野、身份與風險。價格會下降,但不會降成機票體驗會變多,但不會變成周末郊遊。第五,媒體與公眾討論也需要換一種口氣。與其反覆驚嘆「居然有人花這麼多錢」,不如追問:這些錢最終流向研發、保險、地面保障,還是純粹的稀缺租金?流向前者,行業比較可能長大;只流向後者,行業會停在炫耀品的櫥窗裡。

二〇三〇年太空旅的畫面價格仍高、但座位變多、福利擴大其實是在說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人人明天都能上船,而是極致體驗開始有一條可被理解的降價軌道。也別把模型裡的數字當成卦象。價格是在特定假設下算出來的參考座標星艦學習夠快、地緣分割大致穩定、超高淨值人群的支付習慣沒有劇變。任何一條假設鬆動,座標就會移動。公眾閱讀這類研究,最好的態度不是「信或不信這個數」,而是「原來價格可以被拆成需求彈性、學習速度、安全訊號與國界四塊來想」。會拆,就不會被標牽著走。

 

太空旅遊的票價,不是會計科目裡的成本加利潤,而是安全、技術、國界與想像力共同寫出來的句子。澳門靠海,也靠故事。當鄰近的灣區開始討論商業航天與太空文旅,我們與其追問「澳門能不能發射火箭」,不如先問一個更接近日常生活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旅客在澳門聽完簡報、完成訓練、再去某處升空,這張票的價格裡,有多少是科學,有多少是信任,有多少是這個城市願意參與書寫的那一部分?星空還在。價格,正在被一次一次的返航改寫。下一次當我們在澳門看見火箭發射的新聞短片,也許可以少問一句「好貴」,多問一句「這次返航,市場又多知道了什麼」。那才是我們留給一座旅遊城市最溫柔、也最務實的提醒。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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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康麟,現任澳門城市大學教授,曾任南開大學旅遊與服務學院客座教授,擔任明新科技大學副教授與系主任,並在英國、美國、德國、香港多所大學擔任訪問學者。研究興趣為太空旅遊、旅遊經濟、財務與會計,在國際學術期刊論文、專著、專利上具有諸多成果,為旅遊與交叉學科優秀科研人才,於中國太空旅遊的科研上持續著力,堅毅實踐中國的商業航天發展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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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鐵全畢業於澳門城市大學國際旅遊與管理學院。研究興趣聚焦於太空旅遊領域,積極探索該商業航天新興產業的發展動態與研究熱點。碩士學位拿到後,他持續追蹤國際前沿,深入分析太空旅遊的消費者行為模型,尤其關注於太空旅客的心理分析與訂價行為,為太空旅遊科研與實踐面作出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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