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酒泉衛星發射中心,一型可重復使用試驗航天器搭乘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拖著橘紅色尾焰刺破戈壁蒼穹,精准進入預定軌道。這型航天器將按計劃開展在軌技術驗證,並擇機返回預定著陸場,完成完整飛行試驗閉環。這是中國可重複使用航天器技術驗證的第四次飛行,也為這一年商業航天邁向高頻發射常態化揭開了序章。幾乎同一時間,在大西洋彼岸,藍色起源的「新謝潑德」火箭完成第十七次載人飛行,第九十八位素人乘客摘下頭盔,望向舷窗外那道熟悉的地球弧線。對他們而言,這已是可以按季度排期的常態;對我們而言,這仍是尚未抵達的起點。
這是此刻中西太空旅遊最真實的寫照,一邊是熱鬧的地面試驗與雄心勃勃的時間表,一邊是十七次飛行、九十八人次、常態化運營的商業版圖。差距,大約五到七年。而這五到七年,恰恰是留給每一位航天人的窗口期,一個需要急起直追的窗口。
追趕者的姿態足夠壯闊
必須說的是,中國並非旁觀者。中科宇航的「力鴻一號」已在2026年1月12日完成亞軌道飛行並驗證了關鍵回收技術,「力鴻二號」更在北京國際商業航天展上公開亮相,可搭載七人,規劃著2028年實踐中國太空旅遊,讓國人得以飛越穹蒼,實踐之前的多次試飛將同時進行太空製造、實驗以探索商業模式的發展;來之不易的技術突破,是中國商業載人航天在安全驗證道路上實打實的工程進度。
穿越者航天亦是這場競速中受到矚目的名字,其「穿越者壹號」全尺寸試驗艙於2026年1月亮相,船票定價三百萬元人民幣,已有二十餘位太空遊客預付鎖定名額,其中不乏中國工程院院士與知名演員。今年1月,該公司完成著陸緩衝系統綜合驗證試驗,成為全球第三家掌握這項技術的商業航天企業。紫微科技作為中國首家民營飛船企業,其D6可重複使用亞軌道飛船已進入工程研製階段,計劃於今年開展飛行試驗;深藍航天曾以百萬元售出船票,預計2027年首飛;天兵科技也已鎖定2028年啟動「天龍三號」載人型火箭首發。五家企業、五條技術路線,同時衝向同一個目標——這是一個產業初生時特有的、近乎悲壯的熱鬧。

圖1中西太空旅遊發展時間軸對比
中西差距依然清晰可見
放眼西方,商業太空旅遊早已跨過驗證期,進入常態化運營。藍色起源的「新謝潑德」亞軌道火箭,2015年11月首次實現垂直起降回收,2021年7月20日完成首次載人飛行,創始人貝索斯本人親赴太空邊緣。截至2026年1月22日的NS-38任務,該型火箭已完成38次太空飛行,其中17次為載人飛行,累計將98人次送入亞軌道空間。維珍銀河的「團結號」太空飛機在首代飛船VSS Unity於2024年6月完成Galactic 07最後一次飛行後退役,公司轉向Delta級新型太空船的研發;2026年3月,維珍銀河宣布重啟售票,單張船票漲至75萬美元,等待名單已達數百人。這份未受停飛波折與票價上漲影響的熱情,恰是西方消費者對商業太空旅遊認知的成熟。
而SpaceX,則是實現了軌道級商業太空旅遊的公司。2021年的「Inspiration4」任務,將四位全平民宇航員送入軌道,繞地球飛行了三天;2024年的「北極星黎明」任務,更是完成了人類首次商業太空行走。據公開報道,SpaceX軌道旅遊的艙位費約為5,500萬美元,買的不只是失重體驗,而是真正的太空探索:乘客可以透過龍飛船的穹頂舷窗欣賞地球的壯麗景色,可以參與科學實驗,甚至可以探出艙外、繫上3.6米安全繩,在距地七百公里的軌道上完成商業太空行走,感受宇宙的寂靜。
東西方差距不只在飛行次數,更在體系的成熟度。在美國,聯邦航空總署早在2006年就出台首部商業太空旅遊條例,並在2021年頒布聯邦法規第450部分,針對載人航天飛行中的發射、再入、安全保障等關鍵環節建立統一框架,逐步構建起相對完善的商業載人監管體系。以獵鷹9號為代表的美國可重復使用火箭,在2025年完成165次發射,一級回收成功率約98%;可重復使用技術大幅降低了發射成本,正是這一成本與法律結構的變革,讓商業太空旅遊從科幻走向了現實。
反觀國內,商業航天的通用監管框架正在加速構建。從2025年《商業航天項目質量監督管理通知》到2026年《商業航天標準體系(1.0版)》,全鏈條安全檢查與認證體系已初具雛形;然而針對商業載人航天這一高風險業態,許可標準仍較為籠統,專門的安全監管與適航認證體系尚未完全成型。被譽為商業航天基本法的《航天法》已列入全國人大常委會立法規劃,但國家層面仍未公布草案並公開徵求意見,出臺尚需時日,針對商業載人的具體條款與配套細則仍有待立法落地。
藍色起源從2012年完成逃逸測試到2021年首次載人,走了整整九年、十六次飛行測試,包括三次逃生艙逃生測試。這提醒我們,太空旅遊沒有捷徑,只有紮實的驗證週期。逃逸測試是載人航天的「生命線」,它模擬火箭在發射過程中出現故障時,飛船能否安全逃離。若以此為參照,中國企業最快也要到2028年才能實現首次亞軌道載人飛行。七年的時間差,寫在每一份飛行手冊裡,也寫在每一位航天工程師的日曆上。但這差距並非不可逾越。回望中國航天從「兩彈一星」到載人航天,再到探月工程的崢嶸歲月便會發現,只要堅定決心,腳踏實地,我們終能一步步縮小這段距離。
窗口正在打開
然而,危機與機遇往往同時降臨。2026年1月30日,蓝色起源宣布暂停「新謝潑德」亞軌道太空旅遊飛行至少兩年,將資源轉向「藍月」載人登月系統與新格倫重型火箭研發。這一戰略調整意味著亞軌道觀光市場出現階段性空窗,客觀上為中國企業在2028年前後加快技術驗證、切入商業太空旅遊提供了寶貴的競速窗口。與此同時,市場需求正在井噴:攜程旗下「鴻鵠逸游」數據顯示,太空旅遊諮詢量年增長率超過350%;穿越者航天三百萬元的船票,恰好落在維珍銀河與藍色起源之間,且團隊已明確表態,未來目標是把價格降至數十萬元級別,讓太空旅遊從極少數人的奢侈品,逐步走向更廣泛的高端消費市場。更重要的是,太空旅遊已正式納入國家航天主幹力量的戰略規劃,「十五五」時期的政策東風,正吹向這片尚待開墾的產業曠野。
澳門,能否成為這場競速的中轉站
作為中西文化交匯之地、世界旅遊休閒中心,澳門在商業太空旅遊的征程中大有可為。它不必也只是旁觀者,而可憑藉世界旅遊休閒中心的定位與多元文化視角,發展商業太空旅遊服務,發揮文旅優勢開啟中國航天新時代的可持續發展之徑。當內地企業在酒泉、在文昌、在渤海之濱一次次試射與驗證時,澳門可以憑藉其高度國際化的金融環境、成熟的高端旅遊服務體系,以及深厚的中葡文化交流底蘊,成為中國商業航天走向國際的服務基地與展示窗口。2025年澳門城市大學與中科宇航簽署合作協議,共同探索「太空旅遊服務基地」建設模式;依託澳門現有的豪華酒店集團與旅遊服務體系,可打造面向高淨值客群的「太空旅遊全程管家」服務平台,讓澳門在商業航天的下游應用場景中佔據獨特位置,太空旅遊的內地製造、澳門服務是個可以籌謀的商業模式,太空旅遊就不會只是中國市場,而是望向全球的國際市場,規模經濟效益可期。
試想,若太空旅遊的預售發布會、投資人年會、乃至未來的地面體驗中心與航天科普教育基地,能夠落地澳門,這座城市便不再只是「一國兩制」下的旅遊博彩之城,而將成為中國邁向星辰大海征途中,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文化與資本樞紐。粵港澳大灣區的產業縱深,加上澳門背靠祖國、聯通世界的獨特區位,理應在這場競速中扮演更主動的角色,在太空旅遊的產業配套、應用場景與區域協同等環節提早介入,而非等到中國太空旅遊真正商業化起飛之後,才匆匆補上服務端這一課。這是澳門的機遇,也應當是每一位關注中國商業航天發展的科技領袖,願意認真思考的命題。
寫給每一位仍在地面仰望的人
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它足夠讓一枚火箭從冰冷的圖紙堆砌成衝破大氣層的龐然大物,從靜態展示的模型蛻變為發射場上蓄勢待發的利劍;它也足夠讓一個曾經只存在於科幻小說中的遙遠夢想,剝離掉虛無縹緲的濾鏡,變成可以標價、可以預售、可以簽約的商業現實。回望大洋彼岸,貝佐斯旗下的藍色起源用九年時間,穩紮穩打地走完了從逃生系統測試到載人首飛的全過程,證明了資本與技術結合下的「太空速度」。而今,站在新的起跑線上,中國的航天人仰望同一片星空,我們未必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複刻這條道路,但我們一定需要比以往更堅定的決心。那是一種既要仰望星空暢想未來,又要腳踏實地攻克卡脖子難題的決心;是一種敢於打破體制壁壘,讓國家隊與民營力量同頻共振的決心。因為我們深知,太空競速的終點,不僅是技術的榮耀,更是人類生存疆域的拓展。
當西方的富豪們已經手握船票飛向星辰,甚至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直播太空視角的地球弧線時,我們沒有理由只做沉默的旁觀者。回看國內,中科宇航、穿越者、星河動力、天兵科技、深藍航天等一批民營航天企業正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它們不再只是概念,而是實打實矗立在酒泉與東海之濱的運載火箭。這些名字背後,是無數個伴隨著液氧煤油味兒的不眠深夜,是風洞裡無數次推倒重來的噴管試驗,也是地面試車台上反覆點火帶來的震顫與焦灼。他們追趕的,絕不僅僅是SpaceX或是藍色起源的技術指標與全球商業發射訂單,更是在回應一個民族綿延數千年的古老鄉愁,那是從張衡的渾天儀到萬戶飛天的執念。
真正的自我超越,從來不是亦步亦趨地去複製別人的軌跡,而是在追趕的過程中,利用中國強大的製造業供應鏈優勢,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低成本、高效率航道。當國外太空旅遊的門票依舊高懸在數十萬美元之時,中國航天正在通過垂直回收復用技術和可回收液體火箭發動機的研發,試圖將這一價格拉低到二至三百萬元人民幣的量級。我們要依託國內龐大的消費市場與堅定的國家意志,將曾經遙不可及的太空船票,最終變成更多普通中國家庭也能觸及的星辰之約,讓探索宇宙從特權變成大眾的選項。
歷史的窗口期已然打開,面對目前五到七年的技術代差,這看似是一道鴻溝,實則不過是一代人將青春熬成燃料的堅持。從可複用火箭的回收精度到發動機的千秒試車,每一個技術節點的突破都在加速填平這道差距。這條通往太空的艱險道路,中國的航天人正憑藉著系統工程的嚴謹與製造業的韌性,一步一個腳印地將藍圖化為現實。而在這幅宏大的國家版圖中,澳門不應缺席,也擁有獨特的優勢。依托澳門科技大學月球與行星科學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深厚底蘊,澳門可以在深空探測的數據分析、國際化的航天學術交流以及航天科普教育等軟實力領域發力;與此同時,澳門城市大學的太空與低空旅遊實驗室亦正發力於中國的商業航天創新策略與實踐。相信,借助粵港澳大灣區的產業協同效應,澳門可以利用其特殊的地位,扮演好連接內地與國際航天市場的橋樑角色。當內地的火箭轟鳴著沖向雲霄,澳門的科研智慧也在為航線保駕護航,兩地力量並肩同行,共同見證那一張張承載著夢想的船票,最終化作真正屬於全體中國人自己的、觸手可及的星辰之約。

圖2 力箭一号遥十四运载火箭发射現場 (圖源:中科宇航官網)
作者簡介

黃志倫,澳門城市大學國際旅遊與管理學院博士。主要致力於旅遊社會療癒功能與未來形態研究,涵蓋健康旅遊、轉變式旅遊及前沿的太空旅遊等領域。在國際旅遊與交叉學科領域發表多篇學術論文並出版專著;近年跟隨研究團隊深耕前沿課題,在太空旅遊哲學觀、太空法律、太空食物及商業航天組織行為等方面取得顯著突破。

彭康麟,現任澳門城市大學教授,曾任南開大學旅遊與服務學院客座教授,擔任明新科技大學副教授與系主任,並在英國、美國、德國、香港多所大學擔任訪問學者。研究興趣為太空旅遊、旅遊經濟、財務與會計,在國際學術期刊論文、專著、專利上具有諸多成果,為旅遊與交叉學科優秀科研人才,於中國太空旅遊的科研上持續著力,堅毅實踐中國的商業航天發展願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