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 藝術，如何加出蓬勃創造力（面對面）

對話人：馮遠征（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 劉家成（導演） 任姍姍 尚 丹 安博文（本報記者）

主持人左瀟（右）與嘉賓劉家成（中）、馮遠征現場對話。
郭旭鵬攝
人工智能迭代「你追我趕」，AI 生成視頻帶來版權爭議，「AI 味」「活人感」成為網路熱詞…… 人工智能與人的關係，堪稱 2026 年春天熱度最高的話題。
按照「十五五」規劃綱要，未來 5 年，我國將全面實施「人工智能 +」行動。人工智能賦能千行百業，也必將加速滲入藝術創作的全流程。作為彰顯人的獨特生命體驗和原創能力的戲劇藝術、影視藝術，人工智能運用的邊界在哪裡？AI + 藝術，如何加出蓬勃創造力？近日，我們邀請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院長馮遠征和影視劇導演劉家成做客人民日報社，一同進行探討。
記者：AI 進階「一日千里」，既打開了空前的想像空間，也引發一些憂慮之聲。AI 會改變藝術創作的格局嗎？
劉家成：AI 浪潮撲面而來，應用於影視創作是發展方向，但 AI 沒有那麼「神」。每逢新技術湧現，人們起初常常歎為觀止、覺得不可思議，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沉澱，技術與生產生活進一步融合，終會服務於我們的工作和生活。AI 與藝術的關係也大概如此。兩年多前，我拍攝《海天雄鷹》，嘗試用虛擬拍攝完成其中的 1000 多個鏡頭，因為當時的技術還不成熟，最終放棄。如今，AI 製作空中畫面不僅提升了效率，完成度也較高。這是 AI 帶來的福利。
但隨著技術的進步，如版權之類的界限必須劃清。像最近大家熱議的「AI 換臉擬聲做代言」就是典型的侵權行為，需要我們補足法律和監管上的空白。
馮遠征：觀眾為什麼進劇場看話劇？真人在舞台上表演，所有的情感交流是即時的、雙向的。與影視不一樣，戲劇靠演員和觀眾在真實、封閉的環境中共同完成。或許可以沒有戲劇服裝、沒有化裝、沒有布景、沒有燈光、沒有道具，但唯獨不能沒有演員和觀眾。只有形成觀演關係，才是戲劇。
從這個意義上說，AI 是可以幫助我們的工具，但不能主宰創作。包括 AI 在內，我認為科技賦能戲劇應當克制一些，不能讓技術在舞台上「搶」了演員的表演。我看過一些大製作戲劇，滿台炫酷的 LED 屏，燈光亮起時，你根本找不到演員在哪裡。
劉家成：對，克制也應該是影視運用 AI 的原則。克制，不是刻意回避技術，而是要用得準確、合理。
記者：AI 生成視頻的逼真程度讓人難辨虛實，一些視頻下面，不乏「AI 比很多流量明星演得好多了」的網評。真人演員會被 AI 演員替代嗎？
劉家成：我曾在京劇院工作。武生大家李萬春先生演《古城會》，今天在台上亮相走 7 步，明天是 8 步，後天可能只有 3 步。京劇是一門程式化的藝術，可戲曲界還有一句老話：不瘋魔，不成活。魔，不是魔怔，而是忘我地投入。好演員都有這樣忘我的瞬間，忘我的時候，可能連演員自己都不知道笑中會不會有淚，哭時會不會帶笑。演員計算不出自己，AI 透過數據能探索到人的內心嗎？
我曾嘗試用 AI 軟體生成一首主題歌。一開始，我是信服的，後來慢慢悟到：AI 永遠不會做到唯一。面對一部作品，音樂大家會告訴我：哪裡該快半拍、哪裡該慢半拍。這半拍之差，就是 AI 與藝術家的區別。
技術創新與藝術創新，是一對水漲船高的關係。創作會不會被 AI 取代？最終取決於作品的品質。被 AI 替代的多半是平庸之作。
馮遠征：北京人藝的舞美設計師使用 AI 后感慨：生成得太快了！用了 2 次之後，他突然意識到：AI 生成的畫面看似完美、規範，卻沒有手繪獨特的筆觸。那些出人意料的多一點、少一點，就是藝術的個性。
記者：「老藝術家堅持手搓」，是當下社交平台上很火的「梗」。在生活節奏越來越快、注意力越來越稀缺的今天，我們該如何理解「慢工出細活」？戲劇作品、影視作品會追求更短更快嗎？
馮遠征：戲劇是慢藝術。我不認同因為生活節奏快了，我們就把所有的戲都變成快節奏的。話劇，恰恰是要有那些黃金停頓、那些進場，讓觀眾沉浸和思考。停頓到掉一根針都能聽得見的感覺，那才是真正的好東西。我們需要給觀眾提供具有藝術格調的戲劇作品。
AI 時代，話劇也不會消亡。現在，北京人藝的主體觀眾是 90 後、00 後，大概占到整體觀眾的 75%。很多年輕人真的是因為在劇場看了一場好戲，而喜歡上話劇。坐在劇場裡，在沒有人打擾的情況下，跟著劇情走，跟著主人公的命運走，跟著他的喜怒哀樂一起哭一起笑，這種面對面、心貼心的感受是無可替代的。
劉家成：所謂「觀眾看不動長劇了」，主要因為作品還不夠好。觀眾的眼睛最亮，作品不夠好，人家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與長短相比，我更在乎品質，在乎觀眾的感受。《好好的時光》裡有一段描寫中年人情感的戲：莊先進每天堅持接蘇小曼乘車，春夏秋冬、風雨無阻，時長近 3 分鐘。我一開始擔心這段節奏太慢，播出後，觀眾的反饋卻是「特別美」「特別舒服」。3 分鐘的鋪陳，在短劇中很難實現。長劇不能放棄自己的優勢。
鍋碗瓢盆煙火飯香，藏著我們最樸素的愛，最堅韌的勇氣，最真實的生活狀態。從這些日常中提煉出來的作品，才不會懸浮，才可能打動人。《生萬物》播出後，觀眾對遲蓬扮演的「大腳娘」反響特別熱烈。不是因為她的戲多，也不是因為她演繯了苦難，而是因為她演人，她走心，所以一舉一動都是生活。遲蓬能把握住人物，首先是劇本不落俗套，她接住了劇本，演出了那個年代農民的樸實與善良。
馮遠征：北京人藝不光有於是之、林連昆、藍天野、鄭榕這樣的名家，還有一批黃金配角。很多人在舞台上默默耕耘了一輩子，哪怕是沒有一句台詞的龍套，也有一般人演不過的功底。比如《雷雨》，首演於 1954 年，70 多年過去了，演員陣容變了，每次開票依然一票難求。為什麼？因為《雷雨》是劃時代的經典，這是它永恆的生命力。前不久發布的《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畫（2026—2028 年）》向我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打造出劃時代的精品力作。
劉家成：我們的作品要傳遞正確的價值觀，但講故事的方法不是高高在上。貼著地皮走，暖著人心走，讓人能夠抓得住、心裡留得下，這才是好作品。
《 人民日報 》（ 2026 年 03 月 19 日 20 版）